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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師說法:期貨公司強行平倉,合法性如何判斷?投資者損失如何計算?

2019-06-27已圍觀來源:互聯網編輯:日本av網

【案例提示】

保證金製度是期貨市場的重要基石,在活躍期貨交易的同時,也大幅度放大了期貨市場的風險。為了控製風險,當客戶保證金不足時,期貨公司往往會采取強製平倉措施。對投資者而言,一旦被強製平倉,則意味著徹底喪失了參與後續市場博弈的機會,所有賬麵上的浮虧全部轉化為實際虧損。強製平倉是否合法?攸關投資者利益。存在違法強製平倉時,投資者的損失該如何計算?也存在較大分歧。最高法院的這一則公報案例,對於期貨公司強製平倉的合法性判斷給出了明確的裁判標準,對於損失的計算更可謂給出了不偏不倚、恰如其分的意見,殊值研習。

【案例索引】

案號:最高法院(2010)民提字第111號

名稱:範有孚與銀建期貨經紀有限責任公司銀建期貨期貨交易合同糾紛再審案

合議庭:賈瑋、沙玲、周倫軍

【案情簡介】

2007年3月5日,範有孚與銀建期貨簽訂期貨經紀合同及其補充1、2配套協議,委托銀建期貨按照交易指令為範有孚進行期貨交易。該合同第六條約定:“銀建期貨有權根據期貨交易所的規定或者按照市場情況隨時自行通知保證金比例。銀建期貨調整保證金、以銀建期貨發出的調整保證金公告或者調整為準。”第七條約定:“銀建期貨有權根據自己的判斷,隨時對範有孚單獨提高保證金比例。在此種情形下,提高保證金通知單獨對範有孚發出。”第八條約定:“範有孚在下達新的交易指令前或者在其持倉過程中,應隨時關注自己的持倉,保證金和權益變化。”第十條約定:“範有孚因交易虧損或者其他原因,其風險率小於100%時,銀建期貨停止接受範有孚下達的開倉指令,並按照本合同約定的方式向範有孚發出追加保證金的通知,範有孚應當在下一交易日開市前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立即采取減倉措施,否則,銀建期貨有權在事先不通知範有孚的情況下,對範有孚的部分或者全部未平倉合約強行平倉,最高可至範有孚的風險率大於100%。範有孚應承擔強行平倉的手續費及由此發生的損失。”第十一條約定:“範有孚在不能及時追加保證金情況下應自行采取減倉措施以符合銀建期貨的保證金要求,盡量避免由銀建期貨執行強行平倉措施。範有孚不得以銀建期貨強行平倉的時機、價位和數量不佳為由向銀建期貨主張權益。”第十四條約定:“銀建期貨在每一交易日閉市後向範有孚發出每日交易結算單、調整保證金通知、追加保證金通知等通知事項……。”

合同簽訂後,2007年12月24日前,範有孚持有空倉Cu0802合約33手、Cu0803合約369手、Cu0804合約10手。2007年12月24日,範有孚根據銀建期貨的通知,自行平倉大豆270手,達到銀建期貨要求的保證金水平。銀建期貨在15時收市後,於18時50分通知範有孚追加保證金。範有孚於2007年12月25日13時48分存入保證金150萬元。2007年12月25日8時59分,銀建期貨在集合競價時對範有孚所持空倉合約412手強行平倉,其平倉價位分別為Cu0802合約33手62390元/噸,Cu0803合約369手61250元/噸、Cu0804合約10手60840元/噸。當日收盤價格分別為Cu0802合約58850元/噸、Cu0803合約57970元/噸、Cu0804合約58050元/噸。按照強行平倉價格與當日收盤價格的差價計算,範有孚持有Cu0802合約33手的差價損失為471900元、Cu0803合約369手的差價損失為6051600元、Cu0804合約10手的差價損失為139500元,共計損失為6663000元。

2007年12月25日,銀建期貨將保證金比例提高到16.5%。銀建期貨向範有孚出具的2007年12月25日範有孚《交易結算單》成交記錄顯示,平倉盈虧為:-13066500元。

【原審判決】

天津一中院一審認為:範有孚與銀建期貨於2007年3月5日簽訂的期貨經紀合同及補充協議,未違反有關法律規定,合法有效,雙方當事人均應依約全麵履行合同約定的權利義務。期貨交易具有高風險特征,在本案中,範有孚作為銀建期貨的期貨交易客戶,銀建期貨在《開戶申請書》、《期貨交易風險說明書》中均給範有孚進行了風險提示,並經範有孚簽字確認;同時在雙方簽訂的期貨經紀合同的第三條中對在交易中可能出現的風險及造成的後果也做了明確的約定,範有孚作為交易客戶,在持倉過程中,應隨時關注自己的持倉保證金及權益的變化,預見風險加大有可能造成強行平倉的後果時,應主動追加保證金或主動減倉,以避免損失的發生。因此範有孚應承擔相應的責任。銀建期貨作為交易場所,對期貨市場風險具有監管的責任,應就交易中有可能或已經出現的風險,對客戶進行提示並應在合理的時間內通知客戶追加保證金。本案中,銀建期貨雖然依據期貨交易的相關規定及雙方約定,向範有孚發送了追加保證金的通知,但因其未能提供給範有孚追加保證金的合理時間,以致造成範有孚強行平倉的損失,對此銀建期貨應承擔相應賠償責任。範有孚的實際損失應以33手Cu0802合約強行平倉價與當日收盤價的差價471900元、369手Cu0803合約差價6051600元、10手Cu0804合約差價139500元為損失依據,共計損失6663000元。範有孚訴訟請求以2007年12月28日的最低價格為據計算損失9027085.66元的事實依據不足。綜上,天津一中院判決:一、銀建期貨於該判決生效後十日內賠償範有孚經濟損失6663000元的60%,計3997800元。

判後,雙方均不符,分別提起上訴。

天津高院二審認為,關於銀建期貨對範有孚因強行平倉所造成的損失是否承擔賠償責任,承擔何種賠償責任的問題。保證金製度是期貨交易風險控製的重要組成部分,是期貨市場穩定和健康發展的前提。保證金的數額是由期貨交易管理機構根據期貨交易的實際狀況作相應的調整。但期貨交易所或期貨公司應當給予客戶合理追加保證金的時間。本案銀建期貨在2007年12月24日15時收盤後,於18時50分通知範有孚追加保證金1336萬元。2007年12月25日8時59分,銀建期貨在集合競價時即強行平倉範有孚持有銅合約412手,該行為使範有孚持倉虛虧變為實虧,而該期間範有孚根本無法將追加的保證金交到銀建期貨賬戶上。特別是2007年12月24日範有孚根據銀建期貨的通知自行平倉,已達到銀建期貨要求的保證金水平,其已盡到注意義務。當日收盤後的18時50分,期貨公司又大幅度提高了保證金比例達到16.5%,對此突變情形,銀建期貨也未向範有孚特別告知,從而使範有孚失去對追加保證金數額的合理預期。為了保護客戶的利益,由此造成的損失應由銀建期貨承擔。雖然雙方簽訂的期貨經紀合同及補充協議第十條約定:範有孚因交易虧損或其他原因,其風險率小於100%時,銀建期貨按照合同約定的方式向範有孚發出追加保證金的通知。範有孚應當在下一交易日開市前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立即采取減倉措施,否則,銀建期貨有權在事先不通知範有孚的情況下,對範有孚的部分或者全部未平倉合約強行平倉,最高可至範有孚的風險率大於100%。範有孚應承擔強行平倉的手續費及由此發生的損失。但上述合同並未就追加保證金的合理時間進行約定,銀建期貨掛單強平時銀行尚未營業,顯屬未給予範有孚追加保證金的合理時間。對此,範有孚並無過錯,銀建期貨的強平行為與範有孚損失具有直接的因果關係,其應承擔相應的賠償責任。關於銀建期貨以範有孚並未在2007年12月25日9點30分前後將資金追加到位,到下午13時48分才到賬150萬元,其到賬時間及金額與銀建期貨追加保證金通知的要求相差甚遠,因此,範有孚的賬戶損失與天津管業部是否提供合理的追加保證金時間無關的主張,因銀建期貨於2007年12月25日期貨市場開盤前已掛單強平範有孚412手銅合約,相應的損失已經發生,故此後範有孚是否追加保證金與該損失並無法律上的因果關係,該院對銀建期貨的主張不予支持。

關於按照何種標準計算強行平倉損失的問題。對於強行平倉損失的計算標準,我國法律及其行政法規並無相應的規定。根據銀建期貨向範有孚出具的2007年12月25日範有孚《交易結算單》反映的內容,範有孚一審訴訟中主張的9027085.66元確屬強平損失,應予支持。綜上,天津高院改判:銀建期貨於該判決生效後十日內賠償範有孚經濟損失9027085.66元。

判後,銀建期貨申請再審,最高法院提審本案。

最高法院另查明:2007年12月21日(周五),上海期貨交易所Cu0802、Cu0803、Cu0804合約的保證金比例均為7%:銀建期貨保證金比例均為9.5%。12月24日,Cu0802合約出現第一個漲停板,Cu0803合約、Cu0804合約出現第二個漲停板。當日收市後,上海期貨交易所交易發布公告稱:今日Cu0803、Cu0804合約出現第2個漲停板,按交易規則,下一交易日上述合約漲/跌停板幅度調整為6%,交易保證金比例調整為9%;Cu0802合約出現第1個漲停板,下一交易日上述合約漲/跌停板幅度調整為5%,交易保證金比例仍為7%。據此,24日收市後銀建期貨將Cu0802合約的保證金比例調整為14.5%,Cu0803、Cu0804合約的保證金比例調整為16.5%。25日收市,Cu0803、Cu0804合約未出現第3個漲停板,上海期貨交易所將兩合約保證金比例調整為6.5%;Cu0802合約未出現第2個漲停板,上海期貨交易所該合約保證金比例仍為7%。銀建期貨則將Cu0803、Cu0804合約保證金比例調整為9%,將Cu0802合約保證金比例調整為9.5%。

範有孚在Cu0802、Cu0803、Cu0804合約開空倉的時間、價格及合約當日收盤價格如下:Cu0802合約,2007年12月20日開倉33手,開倉均價為55659.09元,當日收盤價為56020元。Cu0803合約,同年11月23日開倉15手,開倉均價為54412.67元,當日收盤價為55500元;11月26日開倉22手,開倉均價為55369.09元,當日收盤價為54620元;11月27日開倉35手,開倉均價為54051.43元,當日收盤價為54300元;11月28日開倉22手,開倉均價為54533.18元,當日收盤價為55500元;11月29日開倉25手,開倉均價為56467.60元,當日收盤價為57040元;11月30日開倉4手,開倉均價為56965.00元,當日收盤價為57880元;12月4日開倉60手,開倉均價為55913.50元,當日收盤價為55690元;12月5日開倉50手,開倉均價為55428.40元,當日收盤價為56930元;12月6日開倉31手,開倉均價為56577.74元,當日收盤價為56300元;12月10日開倉19手,開倉均價為5677420元,當日收盤價為56900元;12月14日開倉5手,開倉均價為53820.00元,當日收盤價為54120元;12月17日開倉8手,開倉均價為54345.00元,當日收盤價為53950元;12月18日開倉73手,開倉均價為52641.92元,當日收盤價為52410元。Cu0804合約,12月13日開倉9手,開倉均價為54628.89元,當日收盤價為54990元;12月17日開倉1手,開倉價為54850.00元,當日收盤價為54000元。以上,範有孚33手Cu0802、396手Cu0803、10手Cu0804合約開空倉賣價均價分別為55659.09元、54860.78元、54651元。

銀建期貨提供的12月24日範有孚交易結算單,顯示:“當日結存:15342772.36元;浮動盈虧:-7733100.00元;客戶權益:7609672.36元;保證金占用:20968191.75元;可用資金:-13358519.39元;風險度:36.29%;追加保證金:13358519.39元。Cu0802、Cu0803、Cu0804三張合約24日結算價分別為:59690元、58330元、58630元。”該交易結算單是銀建期貨在24日收市後,按照下一交易日Cu0802保證金比例調整為14.5%,Cu0803、Cu0804調整為16.5%計算得出的。如果24日保證金比例均按照9.5%計算,則範有孚資金賬戶當日結存24124957.86元;浮動盈虧為-7733100.00元;客戶權益16391857.86元;保證金占用12186006.25元;風險度為74.34%。

12月25日8時55分,銀建期貨將範有孚所持412手空倉合約以漲停價格強行平倉掛單。如此,Cu0802合約則是第2個漲停價,Cu0803、Cu0804合約已是第3個漲停價。集合競價期間,三張合約412手全部以非漲停價格成交,成交價格為一審查明的價格。Cu0802、Cu0803、Cu0804合約分別於2008年2月15日、3月15日和4月15日到期,交割價分別為63660元、66810元和64200元。

範有孚與銀建期貨簽訂的期貨經紀合同第二十八條約定,“如期貨公司強行平倉不符合約定條件,銀建期貨應當恢複被強行平倉的頭寸,並賠償由此造成的直接損失”。

【最高法院裁判觀點】

最高法院認為,範有孚認為銀建期貨強行平倉行為不當、侵犯其合法權益提起的民事賠償之訴,是合同責任與侵權責任競合之訴。案件焦點問題有二:

一、關於銀建期貨強行平倉是否存在過錯及應否承擔民事責任。

強行平倉是法律規定與合同約定的,當客戶賬戶保證金不足且未按要求追加,客戶也未自行平倉的前提下,則期貨公司為控製風險有權對客戶現有持倉采取方向相反的持倉從而結清客戶某金融資產持倉的行為。對客戶而言,強行平倉是其期貨交易虧損到一定程度後由他人實施的最嚴厲的風險控製措施。所以,《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三十八條第二款規定的“客戶保證金不足時,應當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客戶未在期貨公司規定的時間內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的,期貨公司應當將該客戶的合約強行平倉,強行平倉的有關費用和發生的損失由該客戶承擔”內容,為期貨公司采取強行平倉措施之前,設定了以下三個條件:一是客戶保證金不足,二是客戶沒有按照要求及時追加保證金,三是客戶沒有及時自行平倉。隻有滿足了上述三個法定條件,期貨公司才有權強行平倉。如果期貨公司不嚴格按照法律規定和合同約定執行強行平倉,這將使得客戶不僅要承擔市場交易風險可能造成的損害,而且還要承擔市場運行機製中人為風險對其造成的損害。

銀建期貨強行平倉是否存在過錯,是否損害了範有孚的權益,應當根據上述三個條件進行分析。第一、範有孚保證金是否不足。2007年12月24日(星期一)收市後,上海期貨交易所將下一交易日的Cu0803、Cu0804保證金比例調整為9%,Cu0802保證金比例調整為7%。銀建期貨則相應大幅度調高下一交易日Cu0803、Cu0804保證金比例為16.5%、Cu0802保證金比例為14.5%。因為上海期貨交易所和銀建期貨是在24日收市後調高25日的保證金比例,所以24日當日結算仍應執行21日(星期五)的保證金比例。而21日上海期貨交易所Cu0802、Cu0803、Cu0804合約的保證金比例均為7%;銀建期貨該三張合約保證金比例均為9.5%。銀建期貨訴訟提交的24日範有孚交易結算單,執行的卻是25日大幅度提高後的16.5%和14.5%保證金比例。如果該交易結算單的數據是真實的,銀建期貨就不該在25日才采取強行平倉措施,24日交易期間就應強行平倉。因為根據該交易結算單上數據,保證金占用/客戶權益計算得出的風險率,不會是該交易結算單上的36.29%,而是275.54%。風險率為275.54%,意味著範有孚保證金不僅全部被持倉合約占用,而且令銀建期貨還為其支付了合約占用資金的175.54%。所以,銀建期貨提交的按照25日保證金比例計算的交易結算單,不能證明範有孚24日結算保證金不足。這種以下一交易日保證金比例作為當日結算依據的結算方式與上海期貨交易所的交易規則相悖,故本院不予采信。保證金比例如按照9.5%計算,24日收市後的範有孚賬戶客戶權益為16391857.86元,保證金占用為12186006.25元,風險率為74.34%,可用資金為正值。故本院對範有孚關於其24日根據銀建期貨的通知,自行平倉270手大豆合約,使賬戶達到了銀建期貨當日保證金比例要求的答辯意見予以支持。如果範有孚繼續持倉而不追加保證金,即使不提高保證金比例,隨著合約價格的波動,其賬戶以後也可能要發生穿倉的事實。但盡管如此,也不能以尚未發生的事實而認定範有孚賬戶保證金24日已經不足。

第二、範有孚是否按照要求及時追加保證金。首先,風險率也稱風險度,是期貨交易客戶賬戶中合約占用保證金金額與客戶權益金額之比得出的風險控製參數。風險率越低,客戶可用資金越多,合約占用保證金就越少,保證金風險就越小。格式期貨經紀合同一般約定風險率大於100%,即客戶賬戶可用資金小於0時,期貨公司在交易期間或者結算時向客戶發出限製開倉、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的通知,客戶應當及時追加或者在交易期間及時平倉,使風險率低於100%,即賬戶可用資金大於0,否則,期貨公司有權對客戶的部分或全部持倉合約強行平倉,直至客戶可用資金大於0,也即風險率小於100%。本案雙方期貨經紀合同第十條約定的卻是風險率小於100%時,銀建期貨就可以向範有孚發出限製開倉、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的通知,範有孚則需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立即采取減倉措施,不然銀建期貨有權在事先不通知範有孚的情況下,對範有孚的部分或者全部未平倉合約強行平倉。顯然,該條約定內容與風險率參數設置內涵、保證金風險控製目的和方法相左。將“大於100%”條件更換為“小於100%”,這意味著銀建期貨任何時候都可以采取限製開倉、通知追加保證金和自行平倉、如不滿足要求直至強行平倉等措施。其次,法律規定和合同約定客戶保證金不足時應當及時追加,但及時是建立在有追加的可能前提下。24日收市後,根據大幅度提高後的保證金比例,範有孚賬戶25日麵臨保證金不足需要追加,銀建期貨卻遲至晚18時50分才通知範有孚提高保證金比例並要求在25日開盤前追加保證金1336萬元,否則強行平倉。而當晚18時50分至次日9時,銀行等金融機構處於休息狀態並不營業,這期間範有孚沒有追加保證金的可能。25日9時以前,期貨市場集合競價期間,銀建期貨即對範有孚412手空頭合約以第3個和第2個漲停價實施強行平倉且全部以非漲停價格成交。所以,範有孚沒有追加保證金的事實,應認定銀建期貨沒有給範有孚追加保證金的機會,而不應認定範有孚沒有按照要求或者沒有能力追加保證金。

第三、銀建期貨25日保證金比例是否合理。保證金比例高低直接關係到期貨交易和結算占用資金的多少,關係到客戶期貨交易結算風險的高低。法律規定期貨公司向客戶收取的保證金,不得低於期貨交易所規定的標準,但高於多少卻沒有確定。12月21日,銀建期貨的保證金比例相對上海期貨交易所的沒有高過3%。但24日收市後,銀建期貨大幅度提高標準,三張合約保證金比例均超過上海期貨交易所標準7.5%。25日收市,上海期貨交易所沒有調整保證金比例,而銀建期貨自行將三張合約的保證金比例又分別回調到9.5%和9%,故銀建期貨25日保證金比例變動具有隨意性和突發性。盡管本案合同沒有明確約定保證金比例高於上海期貨交易所標準多少,根據雙方約定的“隨時自行通知保證金比例,隨時對範有孚單獨提高保證金比例”內容,銀建期貨隨意單日對範有孚大幅度提高保證金比例似乎並不違約。但是,在風險很高的期貨市場,這種隨意單日遠超過期貨交易所標準的對客戶大幅度提高保證金比例的行為,客觀上使得客戶在承受期貨市場交易風險的同時還承受了來自市場交易風險之外的運行機製中人為導致的風險。“隨時自行通知保證金比例,隨時對範有孚單獨提高保證金比例”的約定,屬於概括性約定且以格式合同為表現。當格式合同履行中出現不同理解或履行中發生不公平現實時,應當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四十一條的規定,向有利於非格式合同提供方(客戶)作合同解釋和認定。所以,僅就25日一個交易日單獨對範有孚實施遠超過上海期貨交易所標準的提高保證金比例行為,是不公平和不合理的。

第四、範有孚是否有及時自行平倉的機會。法律沒有規定強行平倉前多長期間內自行平倉屬於及時平倉,但現實要求自行平倉必須發生在期貨交易時間之內,如果當日沒有開市,即要求客戶平倉或者掛出平倉單,是對法律規定的及時自行平倉操作的曲意理解是對客戶的苛刻要求。25日尚未開市的集合競價期間,範有孚的412手合約即被強行平倉,銀建期貨不僅沒有給予範有孚追加保證金的機會,甚至連自行平倉的機會也沒有給予。

根據本案強行平倉的時間、報價和數量,結合大幅度單日提高保證金比例,可以認定銀建期貨不是出於善意的目的,其沒有滿足法律規定和合同約定條件實施的強行平倉行為存在過錯。根據雙方合同第二十八條“如期貨公司強行平倉不符合約定條件,銀建期貨應當恢複被強行平倉的頭寸,並賠償由此造成的直接損失”的約定,本院《關於審理期貨糾紛案件若幹問題的規定》第四十條“期貨交易所對期貨公司、期貨公司對客戶未按期貨交易所交易規則規定或者期貨經紀合同約定的強行平倉條件、時間、方式進行強行平倉,造成期貨公司或者客戶損失的,期貨交易所或者期貨公司應當承擔賠償責任”之規定,銀建期貨應對其強行平倉給範有孚造成的損失承擔民事責任。本院對銀建期貨關於範有孚沒有追加保證金,也沒有自行平倉的指令,其有權對範有孚的持倉合約強行平倉的再審理由不予支持。範有孚關於銀建期貨追加保證金時間要求和強行平倉時間不合理且違規,剝奪了其自行減倉權利的答辯理由成立,本院予以支持。

二、關於範有孚的損失構成以及銀建期貨的責任範圍。

期貨市場的風險包括市場交易風險和市場運行風險兩大部分,市場交易風險法定由期貨交易人自行承擔,而市場運行風險並不法定由期貨交易人承擔。如果市場運行機製人為錯誤導致期貨交易人發生風險損失,則應由責任人承擔。期貨交易風險主要是因期貨交易人對合約走勢判斷錯誤和合約價格波動而產生,加之保證金交易製度放大風險所導致。具體本案,範有孚對Cu0802、Cu0803和Cu0804三張合約自開空倉至被強行平倉,共計虧損13066500元.其中就包括了範有孚自己期貨交易判斷錯誤導致的虧損和銀建期貨強行平倉過錯而加大的虧損,即期貨交易損失強行平倉損失兩部分。

首先,對期貨交易損失的分析。根據範有孚在Cu0802、Cu0803和Cu0804合約開空倉的時間和價格、開倉後三張合約價格的整體走勢、三張合約到期日的交割價、逐日交易結算單等,證明範有孚對三張合約價格走勢的判斷發生了根本性錯誤。範有孚在三張合約價格相對底部開空倉,在三張合約價格震蕩走高趨勢中持續持倉,是範有孚本案期貨交易損失的根本原因。根據期貨交易實行的當日無負債結算製度,累計至24日收市結算,交易結算單顯示範有孚浮動虧損達7733100元。該浮動虧損,完全是由於範有孚判斷錯誤和持續持倉所導致。換言之,隻要該三張合約價格不跌至範有孚開倉價格以下,且範有孚持續持倉,那麽範有孚始終將處於浮動虧損狀態,這期間無論誰平倉,浮動虧損都將變成實際虧損。所以截至24日收市,範有孚期貨交易累計結算發生的浮動虧損並非銀建期貨強行平倉所引發,也即該770餘萬元浮動虧損變為實際虧損與銀建期貨強行平倉沒有直接的因果關係。

其次,具有過錯的強行平倉的責任方式。如果期貨公司強行平倉具有過錯,行為損害了客戶利益應當承擔民事責任的,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通則》第一百三十四條民事責任承擔方式的規定,則期貨公司應當采取恢複客戶被強行平倉頭寸的補救措施,不能恢複頭寸的則應按照公平合理的價格賠償客戶因此發生的損失,本案雙方合同第二十八條對此也作了約定。因本案三張合約已經到期交割,恢複被強行平倉的頭寸成為不可能,故銀建期貨隻能賠償範有孚因強行平倉發生的損失金額。

再次,強行平倉損失的計算。站在銀建期貨的角度而言,強行平倉後三張合約價格仍震蕩走高,直至到期交割期間每日結算價的平均價、三張合約交割價均高於強行平倉價格。對範有孚來說,三張合約25日當日收盤價格就低於24日的收盤價格,28日收盤價格更低,假設其追加了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可以減少更多的損失。雙方上述觀點都是建立在假設基礎之上且都從有利於自己的角度出發,而不是基於已經強行平倉的事實來正確思維和公平認識。同時,雙方的觀點也不符合期貨市場的特征,因為期貨市場上對已經發生的價格走勢,誰都可以做出準確判斷並可以選擇有利於自己的價格去適用,但對尚未發生的價格走勢預測,誰也不能十分肯定其判斷就一定準確。所以,基於已經發生的強行平倉事實,不能往後尋找而隻能往前尋找強行平倉損失的計算基準點,才是客觀和公正的。故本院對雙方當事人有利於自己而忽視對方利益的觀點,均不予采信和支持。綜上所述,以24日收市後範有孚持倉的事實和結算的數據為基準,確定銀建期貨過錯的責任範圍,對雙方而言相對客觀公正。那麽,25日強行平倉後的範有孚賬戶虧損金額13066500元與24日收市後浮動虧損7733100元之差的5333400元,是銀建期貨對範有孚因強行平倉導致的損失且應承擔的賠償範圍。

本案一、二審判決均認為銀建期貨強行平倉存在過錯,應對範有孚承擔相應責任正確。但天津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一審以三張合約強行平倉價格與平倉之後當日收盤價格之差計算損失為6663000元,是以強行平倉以後某個時間點的合約價格作為參照得出的,難以客觀公正,也與範有孚和銀建期貨雙方各自主張的時間點價格不同,當事人雙方都不予以認可。該院不僅損失計算方法不符合期貨市場特征和規律,而且還將本應由銀建期貨因強行平倉過錯導致的損失,錯誤認定為雙方混合過錯所導致,判由銀建期貨承擔60%,範有孚自行承擔40%,所以一審判決部分事實認定不清,責任劃分不當。天津市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則完全依據範有孚的訴訟請求,未將範有孚因期貨交易判斷錯誤和持續持倉產生的交易損失從整個損失中分離出來,而與銀建期貨強行平倉過錯導致的損失混同,判決銀建期貨全部承擔範有孚以28日收市價格計算得出的9027085.66元損失,同樣是部分事實認定不清和責任劃分不當。

綜上,最高法院判決如下:一、撤銷天津一中院、天津高院一、二審民事判決,改判銀建期貨賠償範有孚損失5333400元。

【案例評析】

這是期貨領域至為經典的一則案例,被收錄於《最高人民法院公報》2011年第六期。對於該則案例的裁判要旨,公報上的概括是:“根據《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三十八條第二款的規定,期貨公司采取強行平倉措施必須具備三個前提條件:一是客戶保證金不足;二是客戶沒有按照要求及時追加保證金;三是客戶沒有及時自行平倉。期貨公司違反上述規定和合同約定強行平倉,導致客戶遭受損害的,應依法承擔相應的責任。”在筆者看來,這則案例至少有以下兩方麵的重要意義:

一、明確了期貨公司強製平倉合法性的判斷標準

對於強製平倉,國務院《期貨交易管理條例》第38條第2款規定:“客戶保證金不足時,應當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客戶未在期貨公司規定的時間內及時追加保證金或者自行平倉的,期貨公司應當將該客戶的合約強行平倉,強行平倉的有關費用和發生的損失由該客戶承擔。”最高法院《關於審理期貨糾紛案件若幹問題的規定》第36條第2款規定:“客戶的交易保證金不足,又未能按期貨經紀合同約定的時間追加保證金的,按期貨經紀合同的約定處理;約定不明確的,期貨公司有權就其未平倉的期貨合約強行平倉,強行平倉造成的損失,由客戶承擔。”期貨賬戶保證金較為特殊,保證金比例並非固定不變,期貨交易所有權根據市場行情變化自行對保證金比例進行調整。在期貨經紀合同中,一般也約定期貨公司可對保證金比例進行調整。因此,何謂交易保證金不足?何謂及時追加?在客戶保證金不足時,期貨公司要盡到何種義務?自行平倉與強行平倉,是否存邏輯關聯?對這些問題,上述規定並不明確。

或許也是基於以上原因,本案的一審、二審及再審判決出現了三種結果。誠如最高法院在裁判說理部分所言。天津一中院的一審判決,從侵權法上的混合過錯理論出發,認定客戶有關注自身持倉變化的義務,期貨公司有監管交易的義務,從而認定對於客戶被強行平倉後所出現的損害後果,認定為雙方的混合過錯,各自按一定比例承擔責任。這無疑是一種十分簡單粗暴的做法,與期貨交易的特征完全不符。

最高法院的再審判決概括了強行平倉的三個條件:一是客戶保證金不足;二是客戶沒有按要求及時追加保證金;三是客戶沒有及時自行平倉。客戶的保證金是否不足?需要根據合同約定及期貨特征進行判斷。尤其在期貨公司調整保證金比例的情況下,還需根據合同法的規定來判斷。本案中,期貨公司在24日的時候根據25日的保證金比例進行結算,得出了客戶保證金不足的錯誤結果。再者,根據合同約定,即便風險率小於100%,期貨公司也可以隨時要求客戶追加保證金。這明顯對客戶極為不利,也嚴重不公平。鑒於期貨經紀合同一般都是期貨公司所提供的製式文本、格式條款,故對該條明顯加重對方責任、減輕自身義務的約定,可依據《合同法》第41條作出對期貨公司不利的解釋。客戶是否按要求及時追加保證金?大連、上海、鄭州三家期貨交易所的交易時間為:8:55-8:59為集合競價申報時間,8:59-9:00為競價撮合時間,9:00開盤、15:00收盤。而本案中,期貨公司在18:50分才發出向客戶發出保證金不足需追加的通知,且通知需在次日開市前補足保證金。也就是說,需在18:50至次日9:00的時間段內補足保證金。該時間段銀行均不上班,大額的轉賬無法完成,客戶即便有能力追加保證金,也無法完成。客戶是否沒有及時自行平倉?本案中,在8:55-8:59的集合競價申報階段,期貨公司即將客戶的全部空頭合約以前一日的漲停價強行平倉掛單,客戶連自行平倉的半點機會都沒有。由此可以看出,期貨公司在24日收盤後便早早作出了要強行平倉的打算,通知客戶追加保證金都是形式上的,其25日的強行平倉行為並非善意,存在明顯過錯。從最高法院的裁判觀點來看,盡管法律上沒有規定強製平倉前多長時間內自行平倉屬於及時,但起碼應給客戶在交易時間內的一段合理時間來自行平倉。

二、明確了強製平倉損失的認定規則

一審判決以混合過錯為由認定客戶和期貨公司按照4:6承擔責任,是對損失認定的簡單粗暴做法。二審判決則以被強製平倉後第三日交易結算單上記載的虧損數額為依據,認定全部屬於強行平倉損失,也未準確考慮期貨市場的特征。最高法院則在該則案例裏,明確指出並區分了期貨市場上的兩類風險:市場交易風險和市場運行風險。市場交易風險即市場行情風險,取決於市場的行情變化以及投資者對行情的預判及把握。市場運行風險則是期貨市場運行機製方麵所造成的風險,具體而言應該是期貨交易所、期貨公司與投資者各方義務履行是否順暢,是否符合法律規定及合同約定。最高法院區分該兩類風險的意義在於,市場交易風險由投資者自擔,而市場運行風險則需根據法律規定及合同約定判斷,並不法定由投資者自擔。進一步的隱含意思是:如果係因期貨交易所、期貨公司運作不當,則應該對客戶擴大的損失部分承擔損害賠償責任。

就本案中,最高法院指出,投資者範有孚買入空頭合約,但持倉期間合約價格卻連續上漲,與其預判的方向完全相反,本身已經形成浮虧。並且該部分虧損係由市場行情變化所致,最根本的原因是投資者自身判斷失誤,故該部分損失與是否強製平倉無關。25日被強行平倉後,結算單顯示實際虧損13066500元。扣除在24日收市後已經形成的浮虧7733100元,兩者之差5333400元方屬因上市公司不當強製平倉而擴大的損失。期貨市場是一個高風險的、不斷變化的市場,誰都無法保證可以準確預測行情變化。而對於已經發生的行情,誰都可以得出對自己有利的假設結論。最高法院指出,這種“事後諸葛亮”式的假設是沒有意義的,不能往後尋找而隻能往前尋找恰當的基準時點。最高法院找到的時點,是強製平倉前一日的結算單,以及被強製平倉當日的結算單。

無疑,這一損失計算標準對同類案件具有重要的參照意義。(來源:湖南芙蓉律師事務所)